青州北海郡,剧县盐场。
时值仲夏,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。沿海三十里,密密麻麻排列着数千口盐灶,每口灶旁堆着如山丘般的薪柴。灶膛内烈火熊熊,黑色浓烟冲天而起,将半边天空染成灰蒙蒙的晦暗颜色。
盐工们赤着上身,皮肤被海风和灶火灼得黝黑皲裂。他们不断将海水舀入硕大的铁盘——那便是《盐铁论》中记载的“牢盆”。海水在烈火炙烤下沸腾翻滚,水汽蒸腾,盐工们要不停搅动,待水分蒸发殆尽,盆底便留下一层灰白色的盐晶。
“快!第三灶要添柴!”
监工的吆喝声在灶房间回荡。一名老盐工颤巍巍抱起大捆木柴,刚走近灶台,便被热浪逼得连退两步。他眯起浑浊的眼睛,看着铁盘边缘因常年高温而泛出的暗红色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王老丈,当心些。”旁边年轻的盐工接过木柴,“这活计真不是人干的。我听说东莱那边,新来的朝廷官儿要在海边铺石板,说是能晒出盐来。”
“晒盐?”老盐工抹了把汗,摇头苦笑,“祖宗传下的法子就是煮海为盐。海水那么多,太阳那么毒,若真能晒出来,何苦累死累活砍柴烧火?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五匹快马沿着海岸疾驰而来,当先一人身着深青色官服,腰悬银鱼袋,正是新任青州盐铁使杜袭。他年约四旬,面庞清瘦,目光锐利如鹰——这是荀彧亲自举荐的寒门干吏,曾在南阳主持度田,以铁面无私着称。
紧随其后的,是两名将作监派来的匠官,以及糜竺麾下的两名账房先生。
众人勒马停在一处高坡。杜袭眺望盐场,眉头紧锁。只见沿海林木稀疏,许多山头已光秃一片——那是多年来煮盐砍伐所致。更远处,运柴的牛车排成长龙,民夫佝偻着背,将一车车木柴推进盐场。
“杜使君请看,”一名匠官展开绢制图卷,“这是陈大匠亲绘的‘石板晒盐法’全图。按大匠测算,煮盐之法,每得盐一石,需耗柴薪三百斤。而晒盐之法,除却前期铺设石板、修筑闸渠的工本,此后几乎无需耗柴。”
另一名账房拨动算珠,接口道:“以剧县盐场为例,现有盐灶两千口,盐工八千余人,日耗木柴六百车。若改晒盐,这些人力可转去开垦滩涂、维护盐田,柴薪更可省下九成。按如今柴价……”
“不必算了。”杜袭抬手打断,声音沉稳,“本官离京前,陛下亲自召见,说了八个字:‘盐乃国本,法当革新。’陈大匠的图纸、糜先生的账目、荀令君的荐书,我都带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盐场:“但你们可知,最难的不是技术,不是银钱,而是人心?”
众人默然。
这时,远处数骑奔来。为首者锦衣华服,约莫五十余岁,正是北海盐枭之首,人称“甄半海”的甄弼。此人家族三代经营盐业,掌控青州近四成私盐渠道,与各地豪强、甚至郡县官吏皆有勾连。
“杜使君远道而来,有失远迎!”甄弼翻身下马,笑容满面,眼底却无半分暖意,“听闻朝廷要改盐法?这可是祖宗成法,牵动数十万盐户生计啊。”
三日后,剧县县衙正堂。
杜袭端坐主位,两侧分坐着郡县官员、本地盐商、灶户代表。甄弼坐在右首第一位,慢条斯理地品着茶。
“今日召集诸位,是为推行晒盐新法。”杜展开一卷诏书,“陛下圣明,体恤盐工劳苦,特命将作大匠陈墨研创石板晒盐法。此法已在莱州湾试建三处盐田,成效卓着。今令青、徐二州沿海州县,择地推广。”
堂下一片哗然。
一名老灶户颤巍巍起身:“使君,小人祖孙三代煮盐为生。这晒盐……真能成?”
“老丈请看。”杜袭令匠官展示几袋盐样。其中一袋盐晶雪白细腻,另一袋则色泽灰黄,颗粒粗大。“左边是晒盐所出,右边是煮盐所得。晒盐不但省柴省力,品质更胜一筹。”
甄弼忽然轻笑:“品质好又如何?杜使君可知,煮盐之灶,每口都连着几十口人的饭碗。盐场周边的樵夫、车夫、铁匠,乃至送饭的妇人、卖水的孩童,都是靠着这灶火过活。若改了晒盐,这些人吃什么?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转冷:“再者,海边滩涂多有主家。铺石板、修闸门,占地几何?补偿几何?这笔账,朝廷可算清楚了?”
堂内气氛陡然紧绷。
杜袭神色不变,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:“甄公所言,朝廷早有考量。第一,晒盐需更多盐工维护盐田、采收盐晶,并非减人,而是转业。第二,滩涂之地,凡属无主荒滩,由官府征用;有主之地,按市价赎买。第三——”
他目光如电,射向甄弼:“私盐之弊,祸国殃民。新法推行后,所有盐田归官营,盐户转为官雇,按劳取酬,严禁私煎私贩。此事,本官已奏请陛下,调北军一营驻防盐场,专司稽查。”
甄弼手中茶盏轻轻一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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