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迁的表情有几分自嘲。

毕竟，他刚刚才搬出了那一堆君子立世的大道理，结果现在，言犹在耳，就又说出人皆有私的话。

不得不说，实在是有几分戏剧化的味道。

但是，李东阳却反而在心中点了点头，眼中更多了几分轻松。

官场之上，人人都戴着假面，尤其是像他们这种清流，脸上往往戴着不止一层假面。

甚至于有些人，假面戴的久了，都忘记了自己还戴着假面。

所以，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，交付信任的第一步，就是卸掉假面，或者说装出卸掉假面的样子。

谢迁说出这样的话，其实反而证明，他是有意在拉近和自己的关系。

投桃自然要报李，李东阳沉吟片刻后，很快道。

“谢詹事，传奉官之害，你知我知，天下人知，陛下也知，但是，如今陛下毕竟刚刚登基，子易父政的名声，终究不算好听。”

“新皇登基，还是当以平顺为主，朝廷有中枢内阁，六部九卿，他们当中，固然有奸佞之辈，但也多有迫于局势，不得不暂时低头，勉力维持朝局之人。”

“故而，在下觉得，我等还需上体圣心，让朝局能够平稳过渡，不可操之过急，不知谢詹事觉得如何？”

谢迁眯了眯眼，看着对面人的目光当中，透出了一抹深意。

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，这李东阳是个这么会谋算的人呢。

对方的这番话，其实是一语双关，既透露了自己的目的，也说出了接下来的打算。

就像刚刚所说的那样，裁撤传奉官，固然是大势所趋，但也的确有人拿它来做文章。

至于是什么文章，答案显而易见。

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，这些传奉官的品行能力且放在一旁，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。

那就是，这些人都是被先帝倚重提拔的人。

有他们占着位置，后来者又如何能够得居高位？

所以，这既是一场拨乱反正，同时，也是一场新旧权力之间的争斗。

只不过，因为传奉官无论从流程上，还是从能力名声上而言，都太过依仗于先帝的威势。

如今先帝驾崩，立刻便成了无根浮萍，在这场争斗当中，几乎是毫无反抗的余地。

但问题就在于，官场之中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。

就拿李东阳来说，如果他还在朝堂之上，自然会支持裁撤传奉官。

可偏偏他如今正在丁忧。

对于文官，尤其是清流词臣来说，孝道名声大于一切，李东阳只要还在官场上立足，就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公然参与朝局。

所以这就意味着，眼下东宫旧臣能够攫取到的胜利战果，将和李东阳毫无关系。

等他丁忧结束回朝，新的格局已然形成，李东阳最多也就只能捞点残羹剩饭而已。

所以，对李东阳来说，朝堂上的权力更迭，拖的时间越长越好，或者用他的话来说，权力过渡要平顺。

这样等到李东阳回朝，留给他去争取的空间和位置才更多。

“朝局平稳，自然是好事。”

谢迁听懂了这番含义，低头沉吟片刻，却有些为难。

“可是，你我现在，都不过只是赋闲之人，便纵使有心维持朝局，终究势单力薄啊。”

现如今，二人算是建立了初步的信任，也有了基本的共识。

但是，到底该怎么做，却还是个问题。

不过，其实这也并不难想。

朝堂上的事，说到底还是要在朝堂上解决，而李东阳如今不在朝堂，所以，二人当中要出力的，肯定是谢迁。

那么既然要他出力，自然就得有足够的好处。

李东阳脸上闪过一丝了然。

这算是第二局。

事到如今，他们两人其实都心知肚明。

这次的事是个机会。

东宫旧臣的人数虽然不算很多，但是粗粗算来，二三十人总是有的。

论资历和地位，他们两人都不算出挑，想要先人一步，就得靠自己去争。

现在的局面是，跟着别人一起喊着裁撤传奉官，最多只能捞点汤喝。

所以，帮着天子才是更明智的选择。

这一点上，他们是合作者。

可哪怕是合作者，也会面临胜利果实分配的问题。

所以，谁来做合作主导者，自然就会在最后成功时，占据更多的好处。

刚刚李东阳胜了一局，在于他对局势的明晰判断，但他的劣势就是，丁忧的身份对他限制太大，无法对朝堂施加有效的影响。

面对谢迁又一次争夺主导权的尝试，李东阳倒是不慌不忙，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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