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一脉哭笑不得。

“就没人拦一拦？”

祝飞鸮和伍垚最先看向她，然后溯银星才转过头。

只不过他们话都没说出口，老妪就接过了话头。

“可不敢说这话触怒山神，能将身体献给山神大人，让村子没有灾祸，他们也是愿意的。就是山神不要我们女人，不然老婆子我啊，早就上去了，也轮不到我家老爷子啊。”

这一下浮一脉想问的问题都有了答案。

突如其来的唢呐是献祭的先行曲，而老妪的丈夫早就死于献祭，他们自己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，自然也没人出言去拦了。

浮一脉觉得脑子发热，一股火在心头上不上下不下的。

可她又不知道找谁发火去。

良久，只是捏紧了剪子，毫无波澜的说了一句：“我那时候再快一点，把他杀了就好了。”

她叽里咕噜说的声音小，就连她跟前的祝飞鸾都没听清。

太阳这下彻底下山了，天空中的最后一缕靛蓝也渐渐被夜色吞没。

周围的声音突然就响亮了起来。

不管是沟渠里的水流还是脚边蛐蛐与青蛙的叫声，都无比清晰的传入耳朵。

而这其中最震撼最清晰的，是一阵阵摇铃的声响伴着一句句听不懂的大神歌。

唢呐的声音早不知道哪里去了，一直往前行进的队伍，不回头的走。

摇摇晃晃的风灯伴着神调浮沉，像是中元随着水面不断往前的河灯，又像是漂浮在原野之上的鬼火，找不到来路，亦看不见归处。

她知道，他们这一去就是死。

不止是祭品。

许是看出了她的失落，祝飞鸾拍了拍她的肩。

“别难过了，咱们就算能救得了这一次，等咱们走了，还能救下一次吗？”

浮一脉朝她笑了笑。

“我知道，就算错过了这个黄道吉日，他们还会有下一个黄道吉日。要想破解此局，只有除去他们心中的山神。可我们都知道，是东部蜃主导着这一切，而以我们现在微薄的力量，拿祂们也没有办法。祝家愿不愿意帮忙，你心里肯定比我更清楚。那么我们就只剩下一条出路。”

她看进祝飞鸾眼中。

“你去做祝家的家主吧，庇佑他们。”

祝飞鸾不知道她这话几分真几分假，只是笑着答回去。

“还是那句话，仅靠我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了。”

浮一脉一笑，也没再接话，只是看向被乌云遮住的月亮。

“我其实还在想，那日夜里我们砍了那么多行尸，几乎畜灵山中每一寸土地之中都有成百上千的死人。多恐怖啊，他们这么多年，用这样的方式戕害过这么多的凡人。”

浮一脉觉得心惊，却还是往下继续说道：“飞鸾，你说人类，在强悍的妖族眼中到底算什么呢？”

祝飞鸾没有回答她，可浮一脉已经有些摸不清了。

“别胡思乱想，人类比你想象的强大很多，为了生存，他们会甘愿去做这世上所有生灵都不愿意做的尝试，包括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不可知的未来。”

“而且，在这各大仙门医修，都对尸毒没有有效治疗方法的时候，是这村中的老妪救了你。”

“他们一代一代死去，又一代一代新生，虽是世间弱者，却可连绵不绝。此乃天道神眷。便是再了不得的妖，遇上了这样的人类，也要甘拜下风。”

谁能想到这样的话是从溯银星嘴中说出来的呢？

浮一脉不敢想，于是她听见地上的蛐蛐儿争相比起谁声音大了。

“善儿的名字还是我家老头子取的呢。说是想要善儿做个好孩子，一辈子向善，我觉得这名字好得很。”

老妪还在讲着。

“我还记得呀，老头子去了趟不死城，回来拿了块木头天天刻，我还当是什么呢，没想到是给善儿刻名字牌牌呢。我说那挂在脖子上跟狗一样，老头子说我没见识，说人家不死城的少爷们都喜欢在腰间挂一个牌牌。”

“我笑话他好久，他做得更起劲啦！还在那牌牌周围啊，刻了些花花草草的，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他和我说，那是兰花，君子如兰。”

老妪说这些的时候，完全像变了一个人，脸上的是从他们见面到现在都没有看到过的生命力。

那些对她来说，确实是很好的回忆吧。

浮一脉低头不经意看见了手上的伤口，裹在白布之下的伤口如今是看不到了，可她忽然想到了。

她将那行尸踹倒，一剑劈开的时候，那块有些粗糙的木牌。

好似一切都是上天注定，她注定被咬那一口，也注定被老妪所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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