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陆沐炎,不知道自己体内藏着离火精石。
不知道自己是离祖转世。
不知道有一天自己会站在哀牢山地底,吸收从大地深处涌来的离炁,让修为一路攀高,连若火都被惊住。
那个陆沐炎,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是工作。
像山洞外那些女孩子那样,会为了一个好看的人,多走几步路,多笑一会儿,会在普通日子里拥有普通的疲惫和普通的快乐。
风无讳也看见了那个人。
一个在山里跑了十年的人。
赤着脚,穿着破衣服,头发乱得像鸟窝,脸上总带着泥土和风吹出来的野气。
追野兔,掏鸟蛋,偷苞谷,被熊撵,下雨了躲树洞,天冷了钻草垛。
他不知道爹妈的坟在哪里。
不知道家在何方。
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和别人不一样——
为什么跑得比别人快,跳得比别人高,耳朵比别人更灵。
他只是一个被蓝氏一族捡回去的、浑身带刺、嘴比心快、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在风里跑来跑去直到跑不动为止的、普通的风无讳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玄极六微。
不知道有一天,会和这些人坐在虎跳峡悬崖边的石洞里,生一堆火,煮一壶水,烤几个罐头,听着外头追他们的女孩子争吵,笑得像偷吃了糖的小孩。
那个风无讳,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只是在笑。
像山洞外那些女孩们那样,年轻,吵闹,轻易就会因为一点小事而眼睛发亮。
三个人看着彼此。
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。
曾经的他们,这辈子都不会想到把“玄极六微”四个字放在一起念。
迟慕声的桃花眼里映着两簇小小的金色火苗,陆沐炎眼尾那点胭脂色被火映得更深,风无讳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笑,可眼睛里的东西,已经全然不同了。
这一刻。
三颗心脏里,第一次——
同时涌上来一股温热的东西。
庆幸。
不是劫后余生那种剧烈的、带着后怕的庆幸。
不是从鬼门关前折回来,拍着胸口说“好险”的庆幸。
而是更轻的。
更软的。
更安静的。
在这个很普通的夜晚——
有风,有星星,有雪山,有篝火,有罐头,有铜壶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水。
他们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
兜兜转转,生死来回,他们还活着。
从哀牢山地下湖里爬出来了。
可那湖水的寒意,到现在仿佛还留在骨头缝里,有时会无端泛上来,让他们在夜风里轻轻打个寒噤。
从腐宴主的触须和伥鬼丝里钻出来了。
可那东西缠住脚踝时黏腻、冰寒、越收越紧的感觉,也仍旧没有完全散干净。
也许很久以后,仍会在梦里重演,让人半夜惊醒,先去摸一摸自己的脚踝,确认它还在,确认自己不是又回到了那片湖底。
他们从死去的人身边走过去。
从那些再也回不来的目光里穿过去。
王闯。
那个满脸络腮胡、毛发浓密的矮胖子,声音大得像打雷,叫迟慕声“四弟”时理所当然得像血脉里本该就有这么一个排行。
他说“为雷祖赴死”的时候,语气平得像在说天会亮、水会流、路要往前走。
他的肉身在哀牢山地底的湖水中溃散成光的碎屑。
那些光,那些雷,那些他这一生所有修出来的东西,最后都撞进了迟慕声体内,变成了如今他经脉里仍旧时不时隐隐轰鸣的震意。
他还活着吗?
“有的人,是用另一种方式再次存在。”
这句话,似乎是对的。
可即便如此,此刻真正坐在这里的,还是这几个人。
他们还活着。
身上有伤。
心里有事。
脚下有路。
可他们还活着。
身旁还有重要的——师兄们。
不是公司的同事。
不是同路的朋友。
不是说一句“以后常联系”便各走各的关系。
是可以一起生、一起死、一起笑、一起累、一起被追、一起躲在石头后面偷听外头动静、一起烤罐头煮热水、一起蹲在火边等水开的师兄们。
不是客套的称呼。
也不是辈分的标签。
是把命交出去的时候,不需要犹豫的人。
这一刻,篝火在石洞里跳动着。
金红色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石壁上,长长短短,晃晃悠悠。
像一群明明已经从地底死里逃生,却还坐在这里煮水烤饭、互相逗趣、听外头女孩吵架的年轻人,把自己的命,硬生生坐成了一种很温暖的模样。
铜壶里的水开了。
药草的香气更浓了些,混在夜风、火气和罐头散出来的肉香里,奇异地叫人心安。
罐头被烤得咕嘟作响,汤汁沿着盖边慢慢溢出来,“嗤”地一声滴进火里,腾起一小团白气。
那白气很快被夜风吹散,却把这一幕衬得更像某种真正落在人间的日常。
山洞外的风还在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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